顾晚霖被人看得很不自在。
她的康复师是一位看上去大约三十出头的女性,顾晚霖叫她赵医生。
赵医生看上去温和又专业,见她来,便热情地来打招呼,说好久没见你了。顾晚霖只说家里有点事然后又生了病,她也颇为理解,鼓励她说今天你能来就很好呀,什么时候重新开始都不晚。然后又嘱咐我们带顾晚霖去做准备,好了来找她。
要做什么准备张姐比我熟悉,她推着顾晚霖来到更衣间,我也跟进去。为了防止运动中蹭脱衣服,顾晚霖今天贴身穿着训练服,腰部的束绳扎得很牢。看她头发还散着,我想着替她扎起来方便运动。正好我自己今天束着头发,便取下我自己的发圈,问她想怎样扎头发,顾晚霖情绪不高,说简单束在脑后扎低马尾就好。
顾晚霖的复健项目比别人复杂一些,有些必须要穿假肢提供支撑和平衡,比如站立和四点跪姿,有些又要把假肢取下模拟她的日常活动以训练自理能力。
复健通常从被动活动腿部关节作为热身,上半场正好先取下,下半场再穿上。我忙着给她扎头发,张姐正对着她右侧空荡荡垂下的裤管犯难,这样拖着多少不太方便。
顾晚霖淡淡看了眼自己的裤管,和稍显臃肿的胯间,挪开眼睛,开口道,那就卷一下扎起来吧。我怕她不开心,用眼神示意张姐我来,蹲在她身前,手上正在动作,忽然听她又开口,“既然答应了你会好好复健,我会认真对待的。”
我眼中和心中俱都一热,整理好她的裤管,站起身,拍拍她的脑袋。
赵医生给她做了全面评估,确实比她去年秋天中断复健前退化了一些,她鼓励我们道,只要从现在起坚持来训练,一定能看到显著变化,接着又为顾晚霖制定了详尽的训练计划。跟我们解释道,现在的短期目标是恢复体力,强化平衡能力,锻炼上肢力量和训练手部功能,一周五天各有不同安排。
她听说顾晚霖这次摔倒受伤的事情,又指着旁边正在练习从地面到轮椅转移的其他患者,鼓励她说,可以先学习从轮椅上摔倒时如何保护自己,等上肢力量加强,她认为顾晚霖也可以尝试看看。
但万事开头难,热身完毕,她现在还是要先回到最基础的平衡训练。
顾晚霖坐在康复床的边缘,两手撑在身体两侧才勉强坐稳,她努力抬头挺直上身,背却又很快塌下去,带动身体晃了一下险些摔倒,赵医生在她面前扶着她的左腿膝盖,安慰她“别急,慢慢来”,又让我去背后提供保护。
因为右腿缺失的缘故,完全摆脱手臂支撑对她来说不太现实,赵医生就鼓励她尝试只用单手,另一只手做些上举动作锻炼肩部肌肉。
顾晚霖做事一旦认真起来,必定全力以赴。她一次次尝试、一次次失败、总是向前或者向后摔倒被我和梁医生扶住,额头上冒出的细密汗水凝成汗珠顺着她的鼻梁滴下来,领口一圈已经被打湿了,人也轻微地喘息着。
看她复健,字面意义上的“举手之劳”,她却要付出这般辛苦练习,我心里免不了难过,但当她第一次真的能颤颤巍巍把左手举过肩,哪怕只坚持了半秒,就失去平衡往身后倒去,我又为她感到无比自豪。
“别怕,我在后面会稳稳地接住你的。”
组间休息,张姐拿着水杯过来,问她想不想喝不喝水。因为出汗量大,顾晚霖的嘴唇看上去有些干燥,她抿抿唇摇头,立马就被赵医生批评,“不喝水可不行啊,运动出了这么多汗,更得多补充水分了。”
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,帮她重新整理了下有些凌乱的头发,“没关系的,等下次休息我们去洗手间检查一下,湿了就换。”
到了下一组,顾晚霖成功的次数越来越多,左手举过肩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,我看着更加为她觉得骄傲,又想逗逗她,“哎,你说,这看着是不是有点像 ’老师,顾晚霖想上黑板上做题!’”
顾晚霖正好刚又完成了一次上举动作,被我逗笑了,身形往后一闪,手臂脱力落下来,正巧砸到我身上。
“哎呀,对不起,我不是故意的。疼吗?” 她从面前的镜子里眨着眼睛无辜地看着我。
她真无辜还是假无辜?
其实有点疼,我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,“我不疼,只要你不疼就好。”
转眼到了下半场,赵医生说复健不能急于一时,今天做站立训练就好,经常站一站对心肺很有好处,也能缓解体位性低血压,并且推荐顾晚霖在家里也买一套辅助站立设备,没事就多站站。
去年顾晚霖已经基本能在90度站上十分钟了,但毕竟停了那么久又生了两场大病,赵医生先保守地把她缓缓升到了60度。像我见过的很多次那样,顾晚霖需要些时间适应体位变化和对抗晕眩,她闭紧眼睛眉头紧皱,过了一会儿再睁开眼睛,看上去已经没那么难受了。
赵医生问她觉得怎么样,还可以再升高一些吗。她点头说应该可以。赵医生每次只升高10度,然后观察她的反应、询问她的感受决定是否可以继续。
升到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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