反正她是妖,是大妖,这凡间的火,如何能伤她?
第一支火把扔在她裙角。她其实并不恐惧。只有一种茫然,无措。
可火焰腾起的瞬间,异变陡生。
炽热的红,忽而变成粘稠的、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。
火焰引得那黑色从神庙的砖缝里渗出。
在神像低垂眼眸的注视下,黑色与凡火交织,瞬间乍作熊熊黑炎!
冰冷。寂静。却带着仿佛能湮灭一切的力量。
璃月的瞳孔骤然收缩。她感到自己的灵力、血肉、乃至魂魄,都被这黑焰锁定,缠绕,吞噬。它不疾不徐,却无可阻挡,不焚尽目标,绝不罢休。
她终于明白了。封印。这座城,这座神庙,或许本就是一座庞大的牢笼。
在城池之下,那封印所困住的,是极其危险的东西。这黑焰,也只是封印裂隙中漏出的,微不足道的东西罢了。
人们惊惶退后,看着那黑色火焰中渐渐模糊的红色身影。
没有惨叫。只有火焰舔舐时细微的、贪婪的声响。
好痛啊。身也痛,心也痛。
往日里那一张张和善的面孔,变得狰狞。
可他们有错吗?
或许有,或许没有。如果无知亦是罪过。
神像依旧低眉敛目,宝相庄严,嘴角带着悲悯的笑,在跃动黑炎的映照下,却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、冰冷的讥诮。
神明啊。我主九曜。请救救他们。
请惩罚他们的罪孽。请赐他们予以解脱。
请您看看这儿。看看这地狱。看看这封印下的炼狱。
这封印,绝不能被破开。
火焰烧了很久。
直到最后一点红色化为灰烬,随风散在神庙冰冷的地面上,那黑色的火才缓缓沉入地底,消失不见。仿佛从未出现过。只剩下一地余温尚存的灰,和一座微笑的、沉默的神。
风是冷的。
顾寒江回到明春城时,第一个感觉便是如此。
风里曾有的香火气、人烟味,如今只剩下枯焦与恐慌。
笼罩着城池的结界泛着黯淡的青光,像垂死者的眼。
他一步一步走上神庙的石阶。阶上没有血,没有火痕,却比任何废墟都更空,更冷。
神殿里,神像依旧在微笑。
顾寒江站定在神像前。他听见自己的呼吸,很轻,很沉。然后,他看见了。
不是用眼,是用心。
一丝几乎透明的影,立在自神像低垂的视线边缘。
像月光下的露,瞬息就要蒸发。
那是璃月。也不是璃月。
那只是一缕未散的念,薄得承载不了一句话的重量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那残念说。
顾寒江的喉结动了动,发不出声。
“城下的封印裂了。”残念的影微微摇曳,似在忍受无形的灼痛,“裂痕,就在此处。”
她的目光——如果那虚影也能有目光——落向冰冷的地面。
“小心……黑色的火。”
她的声音更淡了,仿佛已用尽最后的维系。
最后几个字,轻得像叹息。
顾寒江伸出手。指尖穿过那片虚无的影。什么也没触到。
残念散了。化作几点微光,上升,在触及神庙穹顶前,便彻底湮灭于黑暗。
仿佛她等了这么久,就只为说这一句警告。
神庙内重归死寂。唯有那微笑的神像,亘古不变地俯视着。
顾寒江缓缓收回手。握紧。指节苍白。
他转身,走出神庙,立于石阶之上。城外,灰青色的结界如将熄的灯。
他的修为不高,灵力如浅溪。
但他还是举起了手。掌心泛起微光,青涩,却执拗。
然后,一点,一点,渡入那巨大的结界之中。
光幕轻轻一颤,稳住了。依旧单薄,却像一道沉默的闸,隔绝着这座古老城池与外界的一切。
风更冷了。
顾寒江站在那里,像一尊新生的、孤独的石像。
然后,太阳升起来了,如以往每一天一样,明亮,炽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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