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像韦伯医生那样,端着咖啡杯倚在墙边,等她经过时意味深长地唤一声“文医生”。
每次她都低着头加快脚步,像只穿越开阔地的野兔,绷紧四肢,贴着耳朵,只想尽快逃到安全的草丛里。
“那去酒店?”她试探道。
“酒店?”他挑眉,“你见过哪个少将住酒店?”
这也是真的,巴黎不比柏林。在巴黎,戈林元帅和几个将军是常住在丽兹的,这她听克莱恩提起过。丽兹有最好的套房,最好的餐厅,最好的管家服务,将军们住酒店,是因为他们在巴黎没有家。
可她没听说过哪个将军在柏林住酒店的,柏林是帝国的首都,每个将军在这里都有官邸和老宅。住酒店等于昭告天下:“我在这个城市没有家”。
“那……”
“那什么?”
“没什么……”声音虚得像被风吹散的烟。
女孩低下头,土豆泥早被切得变成一堆泥糊糊的东西,可她的叉子还在上面划,一下又一下。
她明白,男人只是想要带她去他从小长大的地方,去认识他的家人——那些挂在墙上不会说话,却能从画框里望着她的家人。
想让她在那张长椅上坐一坐,在湖边站一站,在那棵老橡树下走一走。
可是她更怕,怕到了那的第一天,就会被认出来。怕里本先生站在门口,微微欠身;“俞小姐,好久不见”。
她害怕,害怕他知道她一直在骗他,害怕那双蓝眼睛会不会变冷,冷到像他看敌人时那样,害怕他会说出那些她不敢去想的话。
她不能去。可她总是这样拒绝,会不会让他觉得他好心好意带她回家,她却推叁阻四?这算不算…不识好歹?
她只能更细心些,把病房收拾得更干净,把衣服迭地更整齐,每天都给他炖骨头汤,别的都能答应,唯独这个不行。
吃完饭,她又默默收拾起病房来。
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,早上刚收拾过的,她把衣柜打开,把那件烟灰色裙子拿出来,挂在手臂上看了看又放回去,过了几分钟,像是觉得迭得不够好,又拿出来。
克莱恩靠在床头,若有所思地望着她。
她这几天很忙,每天天一亮就起来,把病房从头到尾收拾一遍,连窗台上的花花瓣上都喷了水雾。他多看她一眼,她会问“是不是哪不舒服?”他皱眉,她会问“腿疼吗?”
她在慌,所以才让自己忙得没空慌。
“文,怕什么?”他的声音沉沉的。
怕什么?怕管家,怕仆人,还是怕别的?怕什么就告诉我,坦克的用处,就是把挡在路上的东西推平。
俞琬攥着那条裙子,站在衣柜前,背对着他。
肩膀微微绷着,像兔子听见了猎豹的脚步声,后腿绷着,随时准备蹬出去,只是不知道往哪儿蹬腿。
过了不知多少次呼吸的时间,她才轻轻开口。
“老宅里……有管家吗?”
金发男人蓝眸微眯,像趴在树上的猎豹,静静望着洞口探头探脑的兔子。
她是怕管家?
“有,汉斯找的,新来的,你不喜欢就再换一个。”
不过是换个管家而已,跟换盏台灯没什么两样,换到她舒心为止。
“以前的呢?”她急急问,可一问完就后悔了。
“死了。”克莱恩声音更轻了些,是前几年的事。
老管家里本先生,服侍克莱恩家整整四十年。死在1941年冬天一场突如其来的肺炎,葬礼那天,他正在伏尔加格勒的冰天雪地里指挥冲锋,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赶上。
女孩的手终于松开了,裙子如释重负般滑落在衣柜里,肩膀也跟着松垮下来。
克莱恩凝视着她的背影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她怕的不是老宅,是怕那些家族的老仆人,怕他们拿她和什么人比较,和她从未见过却永远活在画像里的那个人比较。
“老管家死了,原来的仆人早都解散了。”男人补充道。“新来的都是按话少的找的。”
女孩蓦然转过身,黑眼睛终于亮起一盏小小的灯来,她盯着地面,轻轻吐出一个字:
“好。”
这个音节轻飘飘地落在地上,却让整个病房的空气为之一轻。
金发男人眉梢微挑,嘴角勾起一个“早该如此”的弧度来。
啧,怎么不早说?
他女人本就喜静,又容易害羞,她分明是怕老仆人们嘴碎,怕被人私下议论
克莱恩慢悠悠叼起一根烟来,烟雾从唇间散开,在两人之间笼起一层薄薄的灰蓝色纱帐。
“过几天,”他的声音透过烟雾传来,带着猎豹晒太阳时才有的慵懒,“再带你去我祖父的庄园看看。”
“祖父的庄园?”女孩怔怔重复。
“在更南边,比老宅大得多。”他靠在皮质扶手椅里,拆掉夹板的右腿随意伸展着,几乎占据了床与窗之间的大半空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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