例巡结束之后,北境渐归平静。
那日天气清朗难得,阳光斜照,雪地泛着银白光泽。
军务清间,沉如霜难得没披甲记录文册,而李谦也推了顾行舟一早安排的营地阅兵,只说「今日要散个心」。
结果才在帐待没多久,就被沉如霜一句:「那便随我去一处地方。」给引了出营。
沉如霜难得换上一身藏青民衣,发髻只简单挽起,绑了条淡色纱带。李谦则戴着寻常皮帽,衣袍亦不似往日华贵,只留一柄素扇,藏在腰侧。
两人不带侍卫,只牵着马匹,踏雪缓行,一路往北境城西的小镇而去。那镇子不大,却有条热闹的集市,据说每逢雪后,便会有各地来的商贩聚集,交换物资,也带来不少乡间趣味。
李谦初来乍到,本还以为北地集市不过些盐羊皮货、雪菜乾货,未料一进镇口,迎面便是一家酒坊老闆高声吆喝:「热酿新熟,三碗不醉也通红!」
他回头望向沉如霜:「你是要带我喝酒来的?」
「不是,只是你看起来应该没试过北地的『烫酒糕』。」
李谦愣了一下,随即笑道:「我果然不该小看你的安排。」
两人在街边坐下,店家手法熟练地将小糯糕浸入热酒,再裹上枣泥与糖霜,甜润而不腻,入口微醺。
李谦边吃边笑:「这倒比宫宴里那些金丝蜜饯有趣多了。」
沉如霜也低声应和:「这是北境的人在吃的东西。」
他忽而望她一眼,问:「这镇子,你常来?」
她摇摇头:「小时候偶尔来过几回。那时还小,总偷跟军中婢僕一块儿来赶集。怕父亲知道,就跑得飞快。」语罢似想起什么,嘴角微翘。
李谦看着她难得松弛的神情,没说话,只轻轻笑了一声。
两人边走边逛,沉如霜指着街边一座小巧的冰糖雕摊:「这你应该没见过吧。」
那是北地特有的一种技艺,糖人师傅用熬好的热糖,倒在冷板上,以竹籤迅速旋转拉扯,捏出狼、虎、鹰、兔之形,几乎栩栩如生。
李谦伸手指了一个小老虎:「这隻,有点像小白。」
师傅手一抖,糖丝画了一圈,笑道:「这可是我今年做得最像的,送一对公子姑娘做个好彩头?」
沉如霜失笑:「我们不是那种关係。」
师傅笑容不改:「谁说不是?并肩来赶集的,哪有不配的?」
李谦咳了一声,嘴角却抿不住笑意:「既如此,能不能做一朵最娇的花?」
糖匠一怔,随即笑道:「客官说笑了,糖花自是娇的。」
李谦回头看了沉如霜一眼,语带调笑:「我身旁这位姑娘,号称花都养不活,但模样却比糖还娇。你说,算不算小娇花?」
沉如霜闻言,眉梢一挑,冷冷道:「殿下若真间得慌,不如去旁边讨个糖葫芦算了,省得说些不中听的话。」
李谦大笑,却仍亲手付了钱,从匠人那接过那朵糖花,转身递给她:「玩笑归玩笑,这糖花与人都娇,不分高低。你若不嫌我嘮叨,便收下吧。」
沉如霜接过,低头轻嗅,那糖香里隐约藏着淡淡的果香,她唇角不动,却慢慢收下那枝花。
「这是三殿下的心意么?」
「不,是间人李谦,逛街偶遇佳人,送一枝糖花以表心悦。」
沉如霜没说话,却抬眸看了他一眼,眼神柔中带刺,却也没拒绝。
街边风铃声响起,有孩童奔跑经过,雪光落在她肩头,衬得她清冷中透出几分生动。李谦望着她,忽然觉得这枝糖花,或许还不及眼前人来得动人。
入夜时,风起雪扬,两人归程慢了几分。沉如霜未骑马,只牵韁缓行。
李谦走在她身侧,偶尔低头望她鞋尖陷入雪痕,忽然问道:「你会不会想若这一生不入朝、不入战、不为人所用,只做一个普通人,是否也能快活?」
沉如霜闻言一怔,随即缓缓道:「若是我自己选的,不论哪一条路,我都能走得踏实。」
她又侧过脸,看他一眼:「但若有人能与我一同走,那些路再长,也不会难。」
李谦眼中一动,不语,只是伸手,替她理了理颊边被风吹乱的碎发。
那一刻,风雪声似乎静了。
他们像两个从权势场中抽身的普通人,没有身份的束缚、没有朝局的桎梏,只是风雪中,并肩而行的一男一女。
而这样的日常,竟成了李谦此生第一次,真正感到——不愿结束的平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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